城市更新下的生存答卷:北京雨燕筑巢生境的十年变迁

图片来源丨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
每年4月,跨越1.6万公里,从非洲南部远道而来的北京雨燕,是京城独有的夏日生态符号。它们几乎终生翱翔天际,唯有繁育后代时需要依附建筑缝隙筑巢,因此对巢址的安全性和结构性要求极为严格。雨燕高度依赖人工建筑缝隙完成繁殖,城市化扩张、老旧建筑翻新、新式楼宇拔地而起,很多人曾担忧:北京的城市建设,究竟是在挤压雨燕的生存空间,还是为它们提供了新的栖息可能?
持续十年的系统性监测,却给出了一份和欧美城市截然不同的生态答案。2017年起,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联合相关机构在北京城区启动雨燕专项调查,每年4月至8月固定监测40处点位,持续追踪种群分布、数量与生境选择变化。数据清晰见证:2018年至2025年,城区雨燕繁殖季峰值数量从不足7000只增长至11959只,种群数量接近翻倍。
同样是城市更新,欧洲雨燕种群持续衰退,北京雨燕却逆势增长。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背后,藏着建筑结构、修缮模式、城市规划带来的生境分水岭,也为城市野生动物保护提供了本土化科普参考。
同源物种,两种命运
欧美衰退与北京增长的鲜明反差
普通雨燕广泛分布于欧亚大陆,但全球种群整体呈下降趋势。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2025年红色名录明确将普通雨燕种群趋势标注为“下降中”,爱沙尼亚鸟类学会在将普通雨燕评选为2026年度之鸟时亦公开表示,整个欧洲的雨燕数量都在明显下降,建筑翻新封堵巢穴是主要原因之一。
欧洲雨燕衰退的核心诱因直指城市更新:当地传统建筑以实心砖石墙体为主,天然可供筑巢的缝隙本就稀缺;外墙保温、门窗密封等翻新工程进一步封堵了原有巢洞,新建装配式建筑又不再预留缝隙,加之缺少大型混凝土构筑物作为替代生境,巢址资源陷入系统性枯竭。久而久之,“建筑翻新摧毁巢位、鸟类种群持续衰减”成为大众默认的通用生态规律。
这一判断曾让北京市民心生顾虑——北京雨燕同样高度依赖人工建筑缝隙繁育,城市更新是否会复刻欧洲的生态困境?长期监测数据打破了固有认知。
截至2025年监测结果显示,北京雨燕的繁殖栖息地结构已经彻底重构:选择立交桥、交通枢纽、高层公共建筑等现代构筑物筑巢的个体,占全市繁殖种群66.4%;依托传统古建筑繁殖的仅占33.6%。数据表明,北京雨燕的繁殖生境已完成从传统建筑到现代建筑的主导地位转换,形成了一种新型的城市适应模式。

摄丨丫丫鱼
生境分岔口
中欧城市建筑体系的三大核心差异
欧洲雨燕持续衰退,北京雨燕稳步增长——同一物种面对同质化的城市化压力,呈现出完全相反的种群动态。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根源在于两座城市建筑体系的结构性差异。
传统建筑材料与构造不同。欧洲传统砖石砌体结构墙体实心紧密,天然空腔仅限于极少数构造节点,巢位供给能力有限。而中国传统木构建筑采用榫卯、檩椽、斗拱等构件交错拼接,构件之间天然形成大量不规则的缝隙和孔洞,这些空间入口狭窄,既能遮风避雨、保温隔热,又能有效阻挡天敌侵人。其中,宫殿、庙宇等古建顶端由木质构件形成的“人造洞穴”,保温性良好,更受雨燕青眯。
城市更新的干预方式不同。欧洲城市更新以节能改造为核心目标,对既有建筑实施全包围式密封处理,原有巢洞在外墙保温层覆盖与门窗更换过程中被清除破坏。而中国古建筑修缮遵循“不改变文物原状”的原则,以结构加固和局部防护为主,并未对屋檐望板、椽间缝隙实施大规模封堵。以2022年正阳门城楼修缮为例,原定6月初开工的工程,为避开雨燕幼鸟孵化的高峰期延后一个多月。修缮过程中,为雨燕保留了进出通道,临时挪动的巢穴在完工后按原样复原。
现代建筑的巢址供给能力不同。欧洲现代建筑虽同样存在伸缩缝、梁柱夹层等构造缝隙,但这些缝隙并未被雨燕广泛利用为替代性巢址。而北京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大规模建设的立交桥、高架快速路、轨道交通枢纽等,多为混凝土框架结构,伸缩缝、梁柱夹层、设备管线和通风口等工程上无法完全消除的“剩余空间”,为雨燕提供了新的筑巢场所。2019年,天宁寺桥沿线雨燕数量单次观测达663只。2022年,以天宁寺桥、四惠桥为代表的立交桥被确认为北京雨燕的重要筑巢地。
多重优势叠加下,北京形成了“传统建筑兜底、现代建筑扩容”的双重生境体系,传统巢位得以保留,现代建筑持续增加巢址供给;反观欧洲则面临传统巢穴封堵、现代巢址缺位的双重挤压。

摄丨燕京
适配本土现状
两类栖息地雨燕保护的实操思路
如今,近三分之二的北京雨燕栖息于现代建筑,剩余三分之一仍扎根传统古建繁殖。这意味着未来雨燕保护工作既不能放弃古建修缮中的精细化管理,也不能忽视现代建筑中关键巢隙的保留,同时还需关注食源与环境干扰等更深层次的制约因素。
持续开展种群监测,为保护决策提供数据支撑。雨燕种群数量和分布并非一成不变,建筑翻新、环境变化都会影响巢址的使用情况。应持续开展繁殖期的系统调查,对已知巢点定期核查,对新出现的繁殖集群及时记录,掌握种群动态的一手信息,为保护策略的动态调整提供科学参考。
传统建筑继续实施精细化修缮,稳固生态基底。故宫、天坛、正阳门等传统建筑至今仍承载着全市约三分之一的繁殖个体,是雨燕种群的基础构成部分。在古建修缮工程中,应对已确认存在雨燕巢位的区域实施错峰作业与局部防护,避免因全面密封导致巢位丧失。正阳门修缮的做法提供了可复制的经验:施工前排查巢位分布、调整工期避开繁殖期、为雨燕保留进出通道。
现代建筑有针对性地保留关键巢隙,维护扩容通道。新增繁殖点位多来自现代建筑,立交桥伸缩缝维修、通风夹层清理、外墙保温改造等工程,应当重视对缝隙的保护。对已确认有雨燕繁殖的部位,在结构安全允许的前提下,缝隙宜留则留;若条件受限必须封堵,可在附近增设人工巢箱作为补充。
食源与环境同样值得关注。当前巢址数量已相对充足,但种群增长能否持续,还取决于食物供给与环境质量。雨燕完全在空中完成取食、交配、饮水等生命活动,空中昆虫资源的丰富程度直接决定繁殖成效。在城市绿化中应注重植被层次和本土植物的配置以支撑昆虫多样性,同时对巢区周边的夜间照明与交通噪声加以科学管控。2026年西城区实施景观照明提升工程时,天宁寺桥下新增的灯带对雨燕返回造成了一定的干扰。雨燕调查志愿者反馈后,施工方随即调整灯光角度、降低照射强度,并将每日照明启动时间延后,在保障城市景观功能的同时,将对雨燕繁殖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十年监测打破了“城市建设必然挤压鸟类生存空间”的固有认知。北京雨燕从依赖传统木构古建筑,到入驻立交桥与高层建筑,证明人工城市环境与野生动物之间,存在和谐共生的可能性。这份共生不是依靠一次性专项保护工程实现,而是藏在古建筑修缮的一处避让、桥梁维护时留存的一道缝隙、景观灯光的一次细微调整里。城市建设不必追求绝对的规整封闭,给鸟类留下微小孔洞、预留生存空间,城市生态便会展现超乎想象的韧性。当城市更新始终保有一份对自然的考量,跨越万里而来的北京雨燕,就会年年赴约,在春夏时节盘旋于楼宇桥梁之间,成为北京长久鲜活的生态风景。

摄丨北京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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